2013年10月31日 星期四

清晨、夜晚、蘿蔔、排骨湯


這湯上,沒有南部漂浮的香菜,也沒有青翠的芹菜,
卻仍保有古早最有誠意的滋味。那是小排骨的氣味。
《黃小黛》

臺南的朋友們問我。
在臺南,講到特色的早餐,非虱目魚莫屬。
你們臺北呢?
突然腦筋一陣空白,思索許久,
我答道,蘿蔔排骨湯。
朋友間一陣譁然。
『排骨湯,您別鬧了!』,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回我。

蘿蔔排骨湯,有沒有起源?很難考,印象中,她一直沒離開過記憶與生活。大家熟悉的印象都會是在自助餐結帳後,那桶不用錢,卻很習慣在中間遍尋蘿蔔丁與肉漬,但是,大部份卻是挖到一塊肩胛骨,湯面上浮著油漬,顏色宛如清水,喝起來有著濃厚麩氨酸味道的湯。

要不然,就是家中,從年尾三十,吃到正月十五的那鍋,永遠都喝不完的湯。

蘿蔔的起源有一般認為是在歐、亞溫暖海岸的野芥菜 (Raphanus raphanistrum L.)。遠在 4500 年前的埃及,蘿蔔已成為很重要的食品。在中國,最早見於《爾雅》,稱蘿蔔為『蘆菔』。唐太和年間〈皋定慧寺〉僧侶種植蘿蔔作為供品饋贈施主,稱『萊菔』。結果後稱『萊菔子』,可供除脹化痰之用。之後流傳民間,廣為種植。連愛吃肉的蘇東坡,在《擷菜詩》都寫到,『秋來霜露滿東園,蘆菔生兒芥有孫。我與何曾同一飽,不知何苦食雞豚?』,對他讚譽有加,連最愛的肉都不要了。

蘿蔔湯起源不可考,我認為與『連鍋湯』有關。連鍋湯起源于涮鍋水(就是自助餐的那種)。在以前物資不如現在,當炒了肉片等肉食後,捨不得浪費鍋底殘留的油葷,便加上一缸子清水,胡亂切上些許蘿蔔片,加點鹽,煮滾即食。吃完不換鍋,再加些料,繼續煮食,此乃連鍋之意。

把豬骨加入蘿蔔湯的人,是做了一件功德。
遑論沒肉的肩胛骨,富含骨髓的大腿骨,取完大里肌肉後的脊椎骨,還是豪氣地放入整塊的小排骨。都是將這種庶民美食提升到帝王專享的層次。
先民早期『原湯化原食』的營養學概念,充分展現在勞力密集的大稻埕與艋舺一代。清晨一碗原汁排骨湯,佐上一碗白飯,一天的體力精神都來了。

青山里,清水祖師廟旁的,60 年的原汁排骨大王。
大稻埕,慈聖宮廟前廣賞上,推車上的排骨蘿蔔湯。
寶斗里,仁濟醫院旁巷弄轉角間,無名原汁排骨湯。

有白飯相挺,有肉臊相伴,也有豪氣的炒飯。
這些都豐富了我的每一個清晨。

臺北寧夏路,蘿蔔排骨加進了罐頭草菇。
新竹城隍廟,蘿蔔排骨加進了貢丸。
豐原祖師廟,排骨被地瓜粉愛戀的包裹,變成金黃色了。

是蚵仔煎,是炒米粉,還是切仔麵,
這些也都富饒了我的每個夜晚。

但是有種味道卻在記憶中漸漸消退了,對     『蘿蔔煮白水』。
這般單純的滋味,卻隨著物資條件的充裕,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淡出了。

最近,喝蘿蔔湯沒?
不管有沒有排骨,加不加貢丸。
起個清早,到廟口,吆喝一聲:『頭家,排骨湯加白飯。』
心裡的太陽會漸漸攀上穹蒼之頂。

2013年10月16日 星期三

我與虱目魚的相會



來臺南已經二十年了。
沒養成慢活的習性,每日依舊如在臺北般,像無頭蒼蠅般的衝撞。
唯一值得說嘴的,便是愛上了臺南的虱目魚。

臺南人吃虱目魚的嘴,極刁。

其一,虱目魚過了濁水溪,運送時間長了,鮮度微變了,對不起不吃。沒來臺南前,這是神話。久居過,調教後,才知這是事實。

其二,虱目魚收成後的排列方式為南彎北直。彎的是淺坪養的,飼料少藻食多,故鮮甜。收成時要用流刺網捕捉,當魚受到驚嚇『空肚』後,魚腸也變的鮮甜脆。因此,好吃的虱目魚不需要太大,身體彎曲,大小適中即可。直梆梆,特大尾的送去給不會吃的臺北人,而且價錢比較好。

其三,虱目魚本多刺,臺南人完全沒在怕。只見汆燙魚頭、薑絲魚頭、豆鼓魚頭、蔭瓜魚頭、破布子魚頭等,絕對可以擺上一桌。再附帶海碗一只,讓你吐魚骨,直到滿意方歇。不禁覺得,臺南人的舌頭是否有特異功能。

其四,味道的調和。從沒想過『東成醬油』跟臺南人如此契合,少了這個味道,便不是府城味。煎好的虱目魚肚,沒淋上一些『東成醬油』絕對不是府城味。吃虱目魚肚湯時,沒有黃豆醬跟醬油的一番廝殺之後,所呈現出的鹹香辣,就不是臺南人熟悉的虱目魚湯。薑絲與韭菜花,更是一絕,虱目魚湯少了這兩味,一定不是臺南在地人所煮的。

其五,肉燥飯。這樣簡單的小食,其實不簡單。府城的肉燥飯是看不見肉的,只見滿滿都是肉皮搭著皮下的油花,混著老滷、『東成醬油』與砂糖,其中最重要的元素便是時間的累積。就這樣簡單地食材,卻造就出一碗碗不簡單的肉燥飯。肉燥飯做不好,在臺南開店一定不好經營。

其六,吃的很環保。臺南人是虱目魚的知音,從魚頭吃到魚尾。魚頭、魚腸、魚肚、魚肉、魚丸、生魚皮、熟魚皮,連剩下的魚骨都拿去熬湯。全魚利用完全不浪費。汆、蒸、煎、滷、烤多面向的進擊,最近還有浦燒,甚是還做成餅、香腸、魚鬆、罐頭。虱目魚在臺南,一定覺得備受重視,而感到莫名的驕傲。

就這樣點點滴滴的累積,許多人苦心地傳承,讓臺南的虱目魚文化久久相傳,無法散去。

來臺南吃了快二十年的虱目魚,吃著吃著竟把吃虱目魚這種行為,不知不覺的變成像祭典一般。不但成癮,而且有特定的規矩與流程。且聽我一一道來。

在開元路吃虱目魚有兩個時段,其一,早晨六點。其二,早晨九點前。臨近中午,虱目魚味道變了,不推薦。

為何早上六點吃虱目魚?
一定是前一天熬夜(可能是趕計劃、玩線上遊戲、看影集、混網路等不當行為),直到天空出現魚肚白。此時飢腸轆轆,便驅車前往開元路,只見一群阿姨姐姐妹妹們(現在她們都已經熟化了,變成大嬸阿姨們)正在處理虱目魚。分魚頭、切魚肚,拔魚刺、卸魚肉、洗魚腸、整魚骨,一群人分工仔細,而且有效率。觀賞她們認真地工作,聽著她們聊八卦,是一種轉換心情與放空腦袋的好方法。此時,灶頭上正在燒著兩鍋魚骨高湯,一鍋用來煮魚丸,魚肚、汆魚皮。另外一個小鍋,滾著相同的魚骨高湯,這是用來汆燙魚腸的。只見阿伯(我第一次看到他時,還是位帥哥)小心翼翼地將幾副魚腸置於其中微微滾動,直到魚肝表面變色後便立即取出,置於一旁冷卻。重複上述動作數次後,當所有的魚腸都汆燙完畢,便將這鍋高湯倒掉,換一鍋新的繼續等它滾。這時只見苦等一旁許久的伯伯叔叔們一擁而上,兀自喊著魚腸,飯澆鹹(白飯僅加肉燥汁,而無實料。這是另一種高級技,省錢而略帶油香味兒的吃法)。一刻鐘後,只見一位阿姨熟練地把『魚腸賣完』的牌子掛上,結束了這場第一波十五分鐘的搶攻。幸運的、手腳快的、不顧身份的客倌,各個露出欣喜的笑容,品嘗著桌上的戰利品。但是在這一刻鐘的時間裡,灶頭後的老闆在做啥?只見第二鍋魚骨高湯滾開後,以三副魚腸為單位,分別投入,作第二次汆燙。約半分鐘後,便將這滾燙的魚腸送到您的面前,再附上薑絲一碟。這時候,有經驗的饕客會起身走向灶旁夾起另一坨薑絲,加在碟中,添上黃豆瓣醬與醬油沾著魚腸下肚,再露出滿意的微笑。然而,魚腸對我而言,是隨著年齡增加而逐漸減少的美食。一份三副,現在僅能吃下一副多,所以每次都央求老闆,兩副就好。兩副的目的無他,防止貪婪心起後,不讓自己後悔而已。先吃魚心,再吃魚腸,最後再吃魚肝。口感由脆而軟,從有嚼勁而漸趨豐腴軟嫩。食畢,已無法再吃下任何油膩的食物。這時來碗魚皮湯,佐碗白飯,藉由魚皮的軟嫩與魚漿襯底的脆度,重溫方才的口感,足矣。迎著晨曦,頂著涼風,回家洗澡,再上班去。

為何早上九點前吃虱目魚?
一定是前晚口腹之慾不足,惆悵在胸,滿心唏噓。鬧鐘響畢後,便開始蘊釀這個祭典的情緒,讓它逐漸發酵,無法自制。一個箭步衝到樓下,發動車子(不要騎腳踏車,會降低這種情緒),直趨開元路。若是見到店門前,胡亂停著食客的座騎,對面的美國學校舊址,也停滿了饕客的鑾駕後,會立馬降低索食的衝動。停妥車後,找到一個向陽的座位,點上肚丸(魚肚加魚丸湯)與肉燥飯。待餐點全數上齊後,起身付錢,走向灶前,夾起一坨切好的薑絲放在碟中,轉身,坐定。先將湯中的薑絲與韭菜花全數浸泡於湯裡,在有薑絲的碟中加上黃豆瓣醬與醬油,於肉燥飯撒上少許白胡椒,將肥腴的肉燥、胡椒粉、白飯充分混合均勻。貪臠地舔去粘在竹筷上的飯粒與油脂,心中默念著『いただきます』(開動)。先取魚丸沾醬裹薑絲,逐粒消滅。再將魚肚切成六塊,依上述方法,逐一掃蕩。期間,佐以拌好之肉燥飯,心中好不快哉。最後喝著魚骨湯,綠(韭菜花末)、白(薑絲)、黑(魚腹上的油脂)三色漂在湯中,心情怎會不愉悅。看著繽紛的色彩,聞著韭菜花的香味,舌尖感受恰到好處的辣味,回味著肉燥的油香。就是這種滿足感,讓人久久無法自拔。目光與手指,協同地找尋著湯中僅存的腹鰭(那是唯一的魚骨頭),吸吮著附著在上面殘存的肌肉,回味著剎那前的肉香,有種『朝聞道,夕可死矣』的感覺。但是,為啥要九點以前?因為此時魚骨高湯是最極致之時。早些,熟化不足,晚些,過於濃烈。剛好就好,適當就是美。

面對這種二十年如一日,每週舉行一次,當需要慰藉與告解時便會不自主前往完成的行徑,不就是對五臟廟所進行的一種祭典嗎?祭典是用來謝神的!感謝大自然的恩賜,讓我們有虱目魚吃。感謝鄭成功的『瞎咪魚』,而不用稱為牛奶魚(很俗)。感謝臺南人的刁嘴,讓虱目魚發揚到極致。感謝店家這些由年輕做到超過中年的師傅們,讓我們早起時有碗熱騰騰的魚湯,得以洗滌腸胃,撫慰心靈。

喜歡虱目魚嗎?不管是六點,還是九點。來一趟,准沒錯!


開元路虱目魚 臺南市北區富台新村8號 (開元路開南街交叉口)

2013年1月30日 星期三

取暖





『語言是用來誤會的』,這句話是我常說的。
君不見,
江湖上,看不對眼時,常有人效法令狐沖,拔刀向前,砍殺將去。
議場上,兩人一言不和,大打出手。

『君子遠庖廚』也是這樣,
原出自《孟子,梁惠王章句上》。
說的是一種不忍殺生的心理狀態。
不料竟被歪批成一旦下了廚房,就不是君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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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今天天氣陰,飄着細雨,氣溫驟然下降。
途經燒臘店,看到一群剛剛出爐的雞鴨鵝,
褂在竿兒上,冒著熱氣。
反觀路上行人,個個縮頭疾行,
相較之下,這些雞鴨鵝竟比我溫暖些。

原本想鐺半隻燒鵝祭五臟廟,
剎那間,『君子遠庖廚』衝上腦門,

算了 ..............
吃素麵去。




『老虎腳爪』



許多食物在時空環境變遷下,
不但外形走樣,味道偏差,
搞得連記憶也錯亂。
『老虎腳爪』便是其中一例。

今晚沒人管飯,晃當晃當回到昔日金外灘旁的回民市集,
看見賣烤肉串旁的桌上,還留有幾個『老虎腳爪』。
三元一個,買一個回飯店,
泡杯龍井,掰下一塊。
滿懷欣喜送入口中,
咀嚼後,有點悵然,
此時,顱內的結晶開始作怪,
記憶中的味道無法被口中的『老虎腳爪』所 blast ,

這時的我,有點慌恐,
腦中頓時蜂擁而出一堆生煎饅頭,
天啊!要到哪去找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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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老虎腳爪』是上海早期的一種麵粉小食,取其形狀而名之。
它的由來有此一說:早期上海生煤球,早點攤賣完四大金剛(大餅、豆漿、油條、粢飯)後,店家便會封爐,好節約煤球。但是,烤大餅的爐子還有餘火,倘若直接封死『墩水』(微火煮水)還嫌浪費。於是,便將做大餅多餘的麵團摘成一小塊一小塊,先貼在爐膛裡,再封爐口。因為是餘溫烤餅,因此不能做的太大,一般只有玻璃杯蓋那麼大。也因為體積太小,不像大餅容易粘在爐壁上,所以師傅的五個手指就使命的往爐壁上黏,於是粘成了『老虎腳爪』的形狀。這餅便一直要烘到下午三、四點鐘。此時,店家才捨得重新開爐,生火放煤,準備傍晚賣晚點。現在不容易買到真正的『老虎腳爪』,只剩下一些回民在賣『饢餅』時,才順道做一下。已經不敷當年的外形。





『饢』



有些食物的外形,頗有共通處。
如果要歪批歷史,那可一發不可收拾。

意大利麵有一種 angel hair,
這跟中國的麵條、臺灣的麵線有差嗎?

話說:

馬可波羅當年返鄉時,偷偷拽了一把麵條回家,
路上風吹日曬,麵條變的堅硬無比。
一路顛簸,回到義大利後,依樣畫葫蘆,
寬水下麵,不料卻心急壞事。
又偷學隔壁家老王炒麵,
爐火不旺,無法翻炒,搞得四不像。
最後,麵沒煮熟還帶芯,外面糊哩粑唧的。
勉強吃一口,咦 ............
突然間腦中出現臭豆腐的味道,
順手投入數塊 blue cheese,

歪打正著,便成了義大利麵的祖師爺。
這是他在中原幹的壞事。


再則:

途經新疆,故計重施。
隨手幹了兩塊饢,往兜裡放。
經過昨天失敗的炒麵,
人疲體乏,想找東西果腹,
看到牆上衣服兜裡露出的饢,
便把昨天剩下的炒麵往上一擱,
投入火上,當麵包烤起來。
此時,餅香伴着醬香竄入馬兄的七竅中,
頓時了卻思念大元的念頭。
不料,馬爸正好返家,
聞到陣陣香味,劈頭就問,你在搞啥玩意?
此刻,馬兄正在劈柴,想烤剩下的一張饢。
由於剛返回意大利,腦筋還沒將中文轉成意大利文,
下意識回了馬爸一句:劈柴。
於是,饢填上餡料,在柴火上烤,便成為流行的 pizza。


馬爸、馬兄今晚不要向我托夢。
以上故事,如有雷同,純屬虛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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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饢』(ㄋㄤˊ;náng),源於波斯語,流行在阿拉伯半島、土耳其、中亞細亞各國。作法為用小麥或玉米磨粉製麵經烤製後的圓餅[pancake of wheat or corn flour],為維吾爾、哈薩克、柯爾克孜等族的主要食物之一。維吾爾族原先把饢稱為「艾買克」,直到伊斯蘭教傳入新疆後,才改叫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