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

蚵仔煎

海蠣去殼,將太白粉或番薯粉加水製成芡水使之聚合,再加上一個新鮮的雞蛋或鴨蛋,在極厚重的鐵鍋上,用豬油煎至兩面金黃,趁熱上桌,佐以魚露或甜醬。這種小吃,廣東潮汕地區稱為蠔烙,臺灣則稱為蚵仔煎。


這種在臺灣每個夜市,小吃攤不可或缺的美食,究竟從發源何處?眾說紛紜。
是脫胎於福建的『蠣餅』?或是潮汕地區的『蠔烙』?
還是,鄭成功在攻打熱蘭遮城時,因糧食短缺,發明出『煎䭔』,進而演化?
或是,鹿港郭經在日本海軍退役後,在天后宮廣場自行研發的?

據朱振蕃的考據,蚵仔煎源自于南北朝的『䭔』(讀堆),演化自福建的蠣餅。䭔(又稱『䭔餅』、『䭔拍』),是一種古老吃食。做法是用麵粉糅成麵團,做成圓形,包餡,經蒸、煎、烤製而成的餅類食品。以籠蒸者稱『蒸䭔』(肉圓?),以油煎者稱『油䭔』(餡餅?),以火炙者則稱『焦䭔』(胡椒餅?)。而今盛行嶺南的『煎堆』,應該是䭔的進化版。但是,蠣餅(即我們俗稱的『蚵嗲』),則是用大豆與米漿包裹鮮蚵與豬肉為餡料,經油炸而成。至此,我卻覺得朱兄的說法有些弔詭。第一,䭔的外形與蚵仔煎不同。第二,這些『䭔』們,也未曾失傳,仍保留在我們的生活中。第三,蠔烙的做法較近於蚵仔煎,蠣餅則大不相同。

因此,我倒覺得蚵仔煎在臺灣應該是採用潮汕地區的蠔烙基礎,參考了日本大阪燒的做法,而在鹿港地區因牡蠣的養殖得地利之便。這些因素共同融合,並成就了這國民美食。

鹿港的蚵仔煎,蚵多的會讓你覺得不知所措,驚呼連連。
臺南的蚵仔煎,加了豆芽與肉臊,吃得出古早味。
廣東汕頭的蠔烙,用的是鴨蛋,可以嚐出海陸交融的鮮甜。
臺北寧夏夜市的蚵仔煎,下次去試試。不加粉,只用蛋。
暫時忘記膽固醇,再加一顆,是為雙蛋清煎。

在臺灣,環島一周,不管海邊或山城,都有蚵仔煎。

今晚來盤蚵仔煎,再加一碗蚵仔仁湯。


有沒有覺得幸福滿滿?

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

滷肉飯

滷肉飯(臺北廣州街;左)與肉臊飯(臺南開元路;右)


『煎醢加以陸稻上,沃之以膏,曰淳熬。』《禮記.內則》
—  謂以陸地稻米,熟之為飯,煎醢使熬,加於飯上,恐其味薄,更沃之以膏,使味相湛漬,曰淳熬

以上這段文字,這應該是歷史上對滷肉飯最早的記載.
臺南住久了,會不知不覺把以前臺北叫習慣的『滷肉飯』改為『肉臊飯』。
海安路上,一碗肉臊飯,加上一碗丸子湯。
簡單實惠,還有濃濃的臺灣味。不知解決多少次,清晨起床時不知何處覓食的困擾。

臺灣島南北約 385 公里,口味卻有著很大的差異。北鹹南甜。北部的口味略偏鹹味,中部略偏醬味,南部因為產糖,味道略甜。到了高雄,鹹味又略重過臺南。東部則接近臺北,但卻融入了原住民的一些特色。

這點從滷肉飯便可以吃出端倪。
臺北的滷肉飯,油香中伴著濃鬱的紅蔥酥與五香粉的味道。
臺中的滷肉飯,五香味中隱藏著釀造過後的成熟口感。
臺南的肉臊飯,濃鬱的醬香中,熱情地散發出蔗糖與油脂轉化後的甜味。
高雄的滷肉飯,豪邁地加入大塊五花肉,展現出熱帶地區的豪情。
臺東的滷肉飯,則含蓄的夾帶著『馬告』所帶來舌尖上的跳躍。

一個外出返鄉的遊子,坐在熟悉的小吃攤前,一碗滷肉飯絕對將你的鄉愁燙的平平的。這時不管是搭配肉羹,魷魚羹,瓜子肉,魚丸湯,貢丸湯 .......... 絕對比吃八仙果還要快樂。

明早起床後,到廟口。不管你是在雞籠,還是打狗,暫時看不見心中恐懼的肥豬肉。勇敢地跟店家喊上一句:『魯罵蹦機瓦』。(滷肉飯一碗)
這時候不要理會米其林的『魯』肉飯是源自山東,也不要去理會這些阿毛仔討論的,要不要加洋蔥。也不要介入鄉民們在意的,有肉塊時與沒肉塊時的分類名稱。

眼睛看著潔白飯粒伴著金黃色的油光,聞著撲鼻而來的醬香,動手撒上少許白胡椒粉,用筷子將他們充分攪拌。稍微停一下,讓陸稻與煎醢做最後一次的交流。不要太秀氣,大口扒入口中,深深吸一口氣,感受在鼻腔中的五香味,讓舌頭上負責甜味的味蕾興奮起來,啟動你的顳頷關節。

人生至此,夫復何求!



*「八珍,謂淳熬、淳毋、炮豚、炮牂、擣珍、漬、敖、肝膋也。」

2013年10月31日 星期四

清晨、夜晚、蘿蔔、排骨湯


這湯上,沒有南部漂浮的香菜,也沒有青翠的芹菜,
卻仍保有古早最有誠意的滋味。那是小排骨的氣味。
《黃小黛》

臺南的朋友們問我。
在臺南,講到特色的早餐,非虱目魚莫屬。
你們臺北呢?
突然腦筋一陣空白,思索許久,
我答道,蘿蔔排骨湯。
朋友間一陣譁然。
『排骨湯,您別鬧了!』,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回我。

蘿蔔排骨湯,有沒有起源?很難考,印象中,她一直沒離開過記憶與生活。大家熟悉的印象都會是在自助餐結帳後,那桶不用錢,卻很習慣在中間遍尋蘿蔔丁與肉漬,但是,大部份卻是挖到一塊肩胛骨,湯面上浮著油漬,顏色宛如清水,喝起來有著濃厚麩氨酸味道的湯。

要不然,就是家中,從年尾三十,吃到正月十五的那鍋,永遠都喝不完的湯。

蘿蔔的起源有一般認為是在歐、亞溫暖海岸的野芥菜 (Raphanus raphanistrum L.)。遠在 4500 年前的埃及,蘿蔔已成為很重要的食品。在中國,最早見於《爾雅》,稱蘿蔔為『蘆菔』。唐太和年間〈皋定慧寺〉僧侶種植蘿蔔作為供品饋贈施主,稱『萊菔』。結果後稱『萊菔子』,可供除脹化痰之用。之後流傳民間,廣為種植。連愛吃肉的蘇東坡,在《擷菜詩》都寫到,『秋來霜露滿東園,蘆菔生兒芥有孫。我與何曾同一飽,不知何苦食雞豚?』,對他讚譽有加,連最愛的肉都不要了。

蘿蔔湯起源不可考,我認為與『連鍋湯』有關。連鍋湯起源于涮鍋水(就是自助餐的那種)。在以前物資不如現在,當炒了肉片等肉食後,捨不得浪費鍋底殘留的油葷,便加上一缸子清水,胡亂切上些許蘿蔔片,加點鹽,煮滾即食。吃完不換鍋,再加些料,繼續煮食,此乃連鍋之意。

把豬骨加入蘿蔔湯的人,是做了一件功德。
遑論沒肉的肩胛骨,富含骨髓的大腿骨,取完大里肌肉後的脊椎骨,還是豪氣地放入整塊的小排骨。都是將這種庶民美食提升到帝王專享的層次。
先民早期『原湯化原食』的營養學概念,充分展現在勞力密集的大稻埕與艋舺一代。清晨一碗原汁排骨湯,佐上一碗白飯,一天的體力精神都來了。

青山里,清水祖師廟旁的,60 年的原汁排骨大王。
大稻埕,慈聖宮廟前廣賞上,推車上的排骨蘿蔔湯。
寶斗里,仁濟醫院旁巷弄轉角間,無名原汁排骨湯。

有白飯相挺,有肉臊相伴,也有豪氣的炒飯。
這些都豐富了我的每一個清晨。

臺北寧夏路,蘿蔔排骨加進了罐頭草菇。
新竹城隍廟,蘿蔔排骨加進了貢丸。
豐原祖師廟,排骨被地瓜粉愛戀的包裹,變成金黃色了。

是蚵仔煎,是炒米粉,還是切仔麵,
這些也都富饒了我的每個夜晚。

但是有種味道卻在記憶中漸漸消退了,對     『蘿蔔煮白水』。
這般單純的滋味,卻隨著物資條件的充裕,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淡出了。

最近,喝蘿蔔湯沒?
不管有沒有排骨,加不加貢丸。
起個清早,到廟口,吆喝一聲:『頭家,排骨湯加白飯。』
心裡的太陽會漸漸攀上穹蒼之頂。

2013年10月16日 星期三

我與虱目魚的相會



來臺南已經二十年了。
沒養成慢活的習性,每日依舊如在臺北般,像無頭蒼蠅般的衝撞。
唯一值得說嘴的,便是愛上了臺南的虱目魚。

臺南人吃虱目魚的嘴,極刁。

其一,虱目魚過了濁水溪,運送時間長了,鮮度微變了,對不起不吃。沒來臺南前,這是神話。久居過,調教後,才知這是事實。

其二,虱目魚收成後的排列方式為南彎北直。彎的是淺坪養的,飼料少藻食多,故鮮甜。收成時要用流刺網捕捉,當魚受到驚嚇『空肚』後,魚腸也變的鮮甜脆。因此,好吃的虱目魚不需要太大,身體彎曲,大小適中即可。直梆梆,特大尾的送去給不會吃的臺北人,而且價錢比較好。

其三,虱目魚本多刺,臺南人完全沒在怕。只見汆燙魚頭、薑絲魚頭、豆鼓魚頭、蔭瓜魚頭、破布子魚頭等,絕對可以擺上一桌。再附帶海碗一只,讓你吐魚骨,直到滿意方歇。不禁覺得,臺南人的舌頭是否有特異功能。

其四,味道的調和。從沒想過『東成醬油』跟臺南人如此契合,少了這個味道,便不是府城味。煎好的虱目魚肚,沒淋上一些『東成醬油』絕對不是府城味。吃虱目魚肚湯時,沒有黃豆醬跟醬油的一番廝殺之後,所呈現出的鹹香辣,就不是臺南人熟悉的虱目魚湯。薑絲與韭菜花,更是一絕,虱目魚湯少了這兩味,一定不是臺南在地人所煮的。

其五,肉燥飯。這樣簡單的小食,其實不簡單。府城的肉燥飯是看不見肉的,只見滿滿都是肉皮搭著皮下的油花,混著老滷、『東成醬油』與砂糖,其中最重要的元素便是時間的累積。就這樣簡單地食材,卻造就出一碗碗不簡單的肉燥飯。肉燥飯做不好,在臺南開店一定不好經營。

其六,吃的很環保。臺南人是虱目魚的知音,從魚頭吃到魚尾。魚頭、魚腸、魚肚、魚肉、魚丸、生魚皮、熟魚皮,連剩下的魚骨都拿去熬湯。全魚利用完全不浪費。汆、蒸、煎、滷、烤多面向的進擊,最近還有浦燒,甚是還做成餅、香腸、魚鬆、罐頭。虱目魚在臺南,一定覺得備受重視,而感到莫名的驕傲。

就這樣點點滴滴的累積,許多人苦心地傳承,讓臺南的虱目魚文化久久相傳,無法散去。

來臺南吃了快二十年的虱目魚,吃著吃著竟把吃虱目魚這種行為,不知不覺的變成像祭典一般。不但成癮,而且有特定的規矩與流程。且聽我一一道來。

在開元路吃虱目魚有兩個時段,其一,早晨六點。其二,早晨九點前。臨近中午,虱目魚味道變了,不推薦。

為何早上六點吃虱目魚?
一定是前一天熬夜(可能是趕計劃、玩線上遊戲、看影集、混網路等不當行為),直到天空出現魚肚白。此時飢腸轆轆,便驅車前往開元路,只見一群阿姨姐姐妹妹們(現在她們都已經熟化了,變成大嬸阿姨們)正在處理虱目魚。分魚頭、切魚肚,拔魚刺、卸魚肉、洗魚腸、整魚骨,一群人分工仔細,而且有效率。觀賞她們認真地工作,聽著她們聊八卦,是一種轉換心情與放空腦袋的好方法。此時,灶頭上正在燒著兩鍋魚骨高湯,一鍋用來煮魚丸,魚肚、汆魚皮。另外一個小鍋,滾著相同的魚骨高湯,這是用來汆燙魚腸的。只見阿伯(我第一次看到他時,還是位帥哥)小心翼翼地將幾副魚腸置於其中微微滾動,直到魚肝表面變色後便立即取出,置於一旁冷卻。重複上述動作數次後,當所有的魚腸都汆燙完畢,便將這鍋高湯倒掉,換一鍋新的繼續等它滾。這時只見苦等一旁許久的伯伯叔叔們一擁而上,兀自喊著魚腸,飯澆鹹(白飯僅加肉燥汁,而無實料。這是另一種高級技,省錢而略帶油香味兒的吃法)。一刻鐘後,只見一位阿姨熟練地把『魚腸賣完』的牌子掛上,結束了這場第一波十五分鐘的搶攻。幸運的、手腳快的、不顧身份的客倌,各個露出欣喜的笑容,品嘗著桌上的戰利品。但是在這一刻鐘的時間裡,灶頭後的老闆在做啥?只見第二鍋魚骨高湯滾開後,以三副魚腸為單位,分別投入,作第二次汆燙。約半分鐘後,便將這滾燙的魚腸送到您的面前,再附上薑絲一碟。這時候,有經驗的饕客會起身走向灶旁夾起另一坨薑絲,加在碟中,添上黃豆瓣醬與醬油沾著魚腸下肚,再露出滿意的微笑。然而,魚腸對我而言,是隨著年齡增加而逐漸減少的美食。一份三副,現在僅能吃下一副多,所以每次都央求老闆,兩副就好。兩副的目的無他,防止貪婪心起後,不讓自己後悔而已。先吃魚心,再吃魚腸,最後再吃魚肝。口感由脆而軟,從有嚼勁而漸趨豐腴軟嫩。食畢,已無法再吃下任何油膩的食物。這時來碗魚皮湯,佐碗白飯,藉由魚皮的軟嫩與魚漿襯底的脆度,重溫方才的口感,足矣。迎著晨曦,頂著涼風,回家洗澡,再上班去。

為何早上九點前吃虱目魚?
一定是前晚口腹之慾不足,惆悵在胸,滿心唏噓。鬧鐘響畢後,便開始蘊釀這個祭典的情緒,讓它逐漸發酵,無法自制。一個箭步衝到樓下,發動車子(不要騎腳踏車,會降低這種情緒),直趨開元路。若是見到店門前,胡亂停著食客的座騎,對面的美國學校舊址,也停滿了饕客的鑾駕後,會立馬降低索食的衝動。停妥車後,找到一個向陽的座位,點上肚丸(魚肚加魚丸湯)與肉燥飯。待餐點全數上齊後,起身付錢,走向灶前,夾起一坨切好的薑絲放在碟中,轉身,坐定。先將湯中的薑絲與韭菜花全數浸泡於湯裡,在有薑絲的碟中加上黃豆瓣醬與醬油,於肉燥飯撒上少許白胡椒,將肥腴的肉燥、胡椒粉、白飯充分混合均勻。貪臠地舔去粘在竹筷上的飯粒與油脂,心中默念著『いただきます』(開動)。先取魚丸沾醬裹薑絲,逐粒消滅。再將魚肚切成六塊,依上述方法,逐一掃蕩。期間,佐以拌好之肉燥飯,心中好不快哉。最後喝著魚骨湯,綠(韭菜花末)、白(薑絲)、黑(魚腹上的油脂)三色漂在湯中,心情怎會不愉悅。看著繽紛的色彩,聞著韭菜花的香味,舌尖感受恰到好處的辣味,回味著肉燥的油香。就是這種滿足感,讓人久久無法自拔。目光與手指,協同地找尋著湯中僅存的腹鰭(那是唯一的魚骨頭),吸吮著附著在上面殘存的肌肉,回味著剎那前的肉香,有種『朝聞道,夕可死矣』的感覺。但是,為啥要九點以前?因為此時魚骨高湯是最極致之時。早些,熟化不足,晚些,過於濃烈。剛好就好,適當就是美。

面對這種二十年如一日,每週舉行一次,當需要慰藉與告解時便會不自主前往完成的行徑,不就是對五臟廟所進行的一種祭典嗎?祭典是用來謝神的!感謝大自然的恩賜,讓我們有虱目魚吃。感謝鄭成功的『瞎咪魚』,而不用稱為牛奶魚(很俗)。感謝臺南人的刁嘴,讓虱目魚發揚到極致。感謝店家這些由年輕做到超過中年的師傅們,讓我們早起時有碗熱騰騰的魚湯,得以洗滌腸胃,撫慰心靈。

喜歡虱目魚嗎?不管是六點,還是九點。來一趟,准沒錯!


開元路虱目魚 臺南市北區富台新村8號 (開元路開南街交叉口)

2013年1月30日 星期三

取暖





『語言是用來誤會的』,這句話是我常說的。
君不見,
江湖上,看不對眼時,常有人效法令狐沖,拔刀向前,砍殺將去。
議場上,兩人一言不和,大打出手。

『君子遠庖廚』也是這樣,
原出自《孟子,梁惠王章句上》。
說的是一種不忍殺生的心理狀態。
不料竟被歪批成一旦下了廚房,就不是君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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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今天天氣陰,飄着細雨,氣溫驟然下降。
途經燒臘店,看到一群剛剛出爐的雞鴨鵝,
褂在竿兒上,冒著熱氣。
反觀路上行人,個個縮頭疾行,
相較之下,這些雞鴨鵝竟比我溫暖些。

原本想鐺半隻燒鵝祭五臟廟,
剎那間,『君子遠庖廚』衝上腦門,

算了 ..............
吃素麵去。